春秋凡路

    「依山傍水靈秀地，朗朗讀書聲，高聳雲霄大屯山，象徵我太平。
    教學不倦眾師長，日日沐春風，歷史悠久好成績，美哉我太平。」

    這是首校歌，唱的是我小時的母校太平國民小學，旋律簡單而好聽，有三段，層次分明地頌揚學校的地靈人傑與文化素養，除了「高聳雲霄大屯山」，其他兩段分別 是「悠悠長流淡水河」與「至聖先師孔子廟」。校歌的作用在晨昏定省，耳濡目染，任何朝會週會的最後一定要來上一段全體師生大合唱，以達春風化雨之效。我小 時一直疑惑，極目四望，哪裡是大屯山的高，哪邊有淡水河的長，又哪兒得見孔子廟的聖呢？小子無知，長大後才恍然大悟，「我家門前有小河，後面有山坡」其實 是很大器的一種地理觀，依山傍水拜孔子，任何台北市的小學都可以這樣唱。

    可我對這首三十年前的小學校歌實在是記憶深刻。如果現在的我是宮崎駿動畫片《點點滴滴的回憶》裡的那個女孩子，正搭著火車回去尋找最初也最美的兒時自己，這「依山傍水靈秀地」的歌就是耳邊縈繞不去的配樂旋律了。

    歌聲魅影。我至今仍記得入小學的第一天，母親牽著我的手走進操場邊一年六班教室的那幕情景。小小的木製桌椅，每個小人兒戰戰兢兢地坐著，有的好奇張望，有 的發呆張口，有的嘻皮笑臉，有的表情木訥，還有的等不及下課就舉手說，老師我要上廁所……。那是一年一度新生入學的大好日子，一個炎熱熾朗的夏天早上，窗 外是蟬鳴唧唧，窗內是童蒙冥冥。老師點名，點到我，將我的名喊顛倒了，我沒反應，全部點完了，師惶恐，怎麼有同學點到名不喊「有」呢，再一次上下顛倒地叫 喊出一個奇怪的名，雙眼直視過來，膽小害怕的我只好趕緊說「有」。就這樣，我顛之倒之地正式註冊成了一個小學生。

    我小學一年級到四年級都是同一個女老師，姓陳，年輕已婚，老氣端雅，沒有戴眼鏡。也許就是這樣才會看錯。有半年的時間，我頂用了一個不是我的名字每日上課 下課，每喊必有，直到學期末，某日，師課堂上心血來潮翻看名冊，大驚失色，對於我小小年紀就看透「名」利的本事大加嘆服，贊曰：老師叫錯你的名你怎麼可以 一學期都不說呢。這是我入小學學到的第一課，人生，必也正名乎。

    太平國小，如歌所頌，歷史悠久，是台北市很古老有名的小學，落成於一九一三年（民國二年），在日據時代就已經校譽卓著。「太平」原是男校，我舅舅們都是畢 業於這所小學的，到我入學時已經沒有男女之別了。與太平國小正門對沖的是永樂國小，兩個小學分據台北橋頭延平北路二段的兩旁。學籍上不曉得怎麼分，彷彿延 平北路的單號讀太平，雙號唸永樂，因為據我小時觀察，挨家挨戶的小朋友上下學不用過馬路就往前走，制服清一色毫無魚目混珠的可能。兩校以地理環境相同，人 文發展一致，從來就是課業或體育上的競爭對手。無論「太平」還是「永樂」，大家都發展棒球運動，共同打出了「台北市少棒隊」的名號，有一年還得過全台冠 軍，進軍遠東區少棒賽。校與校的競爭不時白熱化，連帶的學生見面也分外眼紅，比棒球隊那邊強，比校服誰的漂亮，比校園哪家樹多，比校際比賽的得名先後，比 男生帥還是女生美，甚至也比誰家的廣播大聲些。是的，那是榮譽感使然，就像「太平」一進校門穿堂上遠遠就會看到的金字標語閃爍，我們要，「當個活活潑潑的 好學生」、「做個堂堂正正的中國人」，橫批：「禮義廉恥」。

   當我還是個小學生，別的沒有，口號特別多，反共大陸解救苦難同胞保密防諜消滅萬惡共匪什麼的，比大屯山高比淡水河長比孔子還要誨人不倦。活活潑潑的「太平通」、堂堂正正的「永樂町」，動盪中的六、七零年代，我們慢慢蛻變成長。

    太平國小的後門在重慶北路上，側門開向涼州街，與大稻埕最大廟宇「媽祖宮」隔街毗鄰相伴，頗有香火之情，學校上空一片祥雲。前有司令台，後有大禮堂，中間 一個大操場，兩旁是「青青校樹」，再是教室，環繞教室的是「灼灼庭花」的前圃後院。那時生育率很高，每一班有五六十人，每年級有十五、六班，學生很多。校 舍是三層樓的建築，東西各一列，隔著風沙滾滾的大操場遙遙相對，單數年級在左，雙數年級在右，低年級在下，高年級在上。那首「美哉我太平」的校歌其實詞是 做得很好的，一字一句，如線如黹，密密織就了我兒時那段堪稱太平永樂的歲月，每天背著書包從我住的六十一巷繞小路上學去，下課後排著路隊走著延平北路回 家，六年如一日。我喜歡上學，喜歡坐在教室裡識字學算術，沒什麼比這更美更充滿回憶的了，必也正名乎，我從無憂無慮的小女孩長大成初識人生滋味的少女，就 在這裡。

    尋夢無數，那段日子，朗朗讀書聲之外，處處都是兒時記趣。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小學之道，在遊遊戲。不曉得現在的小學生玩些什麼，我們那時候，下了課有盪 鞦韆、溜滑梯、蹺蹺板、高低槓、爬竹竿可玩，那是個人遊戲，還有一些是團體遊戲。打躲避球就是其中鍛鍊強健體魄、發揮團隊精神的一項。我的躲避球打得好， 會躲善接能打，是少數上得了球場第一線的女孩家。在「太平」的日子，我打了六年躲避球、練過兩年籃球，畢業前還是女子手球校隊，算是體育健將了。

    純女生玩的像跳橡皮筋繩之類的我也玩，由一圈一圈的橡皮筋串起，為了長而牢固，通常會兩條或三條串在一起。兩邊有人拉，從腳底，沿著膝蓋、腰際、腋下、肩 膀、耳朵、頭頂……，慢慢升高來跳。那是種很細膩，很花時間的遊戲，跳者分國王、王后、王子、公主、宰相、將軍、士兵…，中西合壁。跳不過者退下變成橡皮 筋的拉手，後面的人升官頂替，順位而躍。跳到國王的尊稱，那真是睥睨群秀了。我小時學校規定要穿一種阿媽的黑色燈籠褲，夏白冬藍的百褶裙下，沒有穿幫之 虞，每個小女生都是飛躍的羚羊。橡皮筋繩最高可到頭頂以上伸長手臂的高度，要用花式來跳，先助跑，允許小手拉一下，快速騰空，燕子般翦水之姿，躍起時裙擺 飛舞，彷如一隻隻的蝴蝶蝴蝶生得真美麗。

    在學校玩的跟跳躍有關的還有一種跳房子的遊戲，用粉筆在地上一一一二、一一二一地畫格子起樓閣，可以個人優雅緩慢地的單腳跳，雙腳立，還可以幾個小女生輪 流玩在一起。不踩線來去跳回底線，就背過身去擲石子，石子落地必須按照順序在格子裡，擲對了可繼續跳，規則是，有石子的那格不能踩下去，而且腳一落地就不 能動，得定住把石子拾起，跳回來再擲，擲不中就換人跳。我其實是覺得一個人跳有十分蒼涼的美麗，常愛在校園裡拖著寂寂的影子獨自跳到粉筆線都淡了黑了。這 裡面有種孤獨的樂趣，從來築夢都是自己一個人的事。

    除了球類運動和跳躍遊戲，我小時候還喜歡跑。太平國小最具魅力的就在於它的大操場。下課十分鐘，班上的小男生小女生一蜂窩跑到操場，佔樹為王，自動分兩 國，開始玩起官兵捉強盜的遊戲。女生跑，男生追，被捉到的就等在樹下，要自己同一國的男生勇闖虎穴來拍你一下才能得到奔馳的自由。那是種幸福啊，跑得小臉 紅咚咚的卻又心底甜蜜蜜，「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不是只有古代才有，哪時的我呀，妾髮初覆額。

    經過那麼多年了，我是不是也要像《點點滴滴的回憶》裡那個搭乘童年列車的女主角，回到小學校園裡找尋那棵刻過一隻小雨傘下我和他名字的老榕樹啊。

    誰的兒時回憶裡沒有這樣女生愛男生，男生愛女生的點點滴滴呢。我的初戀給了小一到小四同班的一個小男生，小男生的名字我記得清楚如晝，叫永暉，人長得斯文 俊氣，一臉聰明相，功課好，與我左換右換動不動就分配到同坐一條課桌椅。跟所有的小學生一樣，我們在桌上畫過楚河漢界的線，你不能超過我，我也不能越過 去，常賭氣不講話，可是眼神總瞄來瞄去，有時忘了，兩顆頭又靠在一起讀起故事書來了。因為是高年級某老師的小孩，永暉同學常會帶很多課外讀物來借我看，我 的《亞森羅蘋》與《福爾摩斯》都是靠他供給的，還有一些名人傳記，《封神榜》、《西遊記》、《羅通掃北》、《中國民間故事集》等都是。我從小就喜歡愛閱讀 的男生。我們會一起寫作文，一起查生字，一起講故事。下課一起玩，玩那男生捉女生的遊戲，我痴痴等在樹下盼他越過千軍萬馬來救。等著，等著，通常第一時間 跑來救我的都是其他頑皮討厭愛欺負人的小男生，唉，初戀的故事永遠都是這樣活生生地「被人來拆散」。

    《點點滴滴的回憶》裡訴說的是一種純真年代淡而有味的成長軌跡，生命的距離往往一個火車過山洞就風景迴異了，不需要去到那麼遠的地方，我的驚奇發生在小小 的公車上。有一天晚上搭206公車，走延平北路，一站一站起起落落，忽然從車窗裡望見了，涼州街一過，兩間小學的正門口，一邊一個立著根細石碑，鏡子般肝 膽相照地分別印刻著「太平」與「永樂」，燈光一打，時光之河隱隱流動，夜色靜悄深情如昨，好美好美，幼時桃花源的密道又被我發現了，問今是何世，問津是何 人，一時癡了。

    時代變了，台北也不一樣了，太平依舊在，永樂長不改，這些年來歲月的軌跡是怎麼走的，我笑笑，過站不停留。（2005/7/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