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發現我的人生其實是有點潔癖的。
去 餐館吃飯,不管去幾次,我點的東西永遠是當初第一次點的那幾樣,是不會也不要。很沒創意的,過著我單純不花腦筋的起居。幾年前溫州公園旁有一間小麵館,各 式麵食應有盡有,可我愛吃它的酸辣麵,每次,看都不看其他的菜色,不管跟誰去我都是酸辣麵小碗。一年多前麵館結束營業,我到別處怎麼吃都吃不到相似的愛戀 滋味。那酸辣味記憶在唇齒之間,早已潔癖似地綁架了我的味覺神經。
受 不了一點點髒亂,處女座一般吹毛求疵的完美潔淨感在我身上是看不到的,現實環境裡我生命的一切亂得很,書亂、衣亂、情緒亂,再加上愛胡思亂想。但我有我的 潔癖界線,那是一種任性的死心眼,像小女孩拿著溶掉了的糖娃娃在哭泣,除了這個我不要其他。超過了界線,我的神經就像有一隻「專心」的小老鼠在咬嚙啃食 著。
從小就這樣,一回只能看一本書,一次只能做一件事,無法一邊看書一邊聽音樂,喜歡上一個作家就是一輩子,讀書時聽不到外面的聲音。學樂器我笨得很,怎樣也 不會左右手並用,也永遠只喜歡紫色和綠。如果我以為寫作應該是一種孤獨的手工業,我就會對別人的文章、靈感、遣詞、用字,全心全意去看,是不是內在真正從 孤獨懸念中焠煉出來的心靈飾物。
酸辣麵吃不到是小事,大不了不吃或吃別的,但對書寫的潔癖大概這輩子改都改不了。不真不實到處穿來引去當成自己煉金術的文字我怎樣都無法看在眼裡。一如我對感情,溫火慢慢燒,卻可以蔓延愛一輩子。
我以為每一種動物都有它們的「潔癖」。鮭魚溯流返鄉,誕生下一代後即力竭而亡的悲壯,綠蠵龜回岸產卵爬啊爬的堅持,野雁南飛過冬,雁行千里的意志……,太多太多自然界的奧秘,藏在動植物身上,是億萬年來的「潔癖」,讓他們演化出如此美好的、唯一的生存定理。
劉克襄在《永遠的信天翁》書裡,就用了這樣「一一」的詩般句法,把信天翁的可愛可貴,做了很生動的寫真:
「 一夫一妻制,
一年只生一胎,
一飛就是三千里,
一生只徘徊一個海洋,
一降陸地就是返鄉,
一輩子只回一座島。」
唯一的美學,如此簡單如此堅定,這是孤獨的最高境界了。
一夫一妻一胎,一天一海一輩子,不錯不亂,依時依理,信天翁的一生,一旦飛起,就注定了,永遠都在追尋,作為一隻飛鳥的它的天涯海角。劉克襄將這樣「唯一」的孤獨信念,形容得很動我心:「這一起飛後,從此便進入茫茫的廣漠大洋,接受它的嚴酷考驗,並非滑行一小段,即能休息。換句話說,一旦啟程,少說都要二三年,才可能再回到鳥島。地球上,哪有動物的成長之旅,如此奧德賽……。」
有 任何潔癖的人都是孤獨的,那真是奧德賽海上漂流十年,抗拒所有艱難終於返鄉的人性之惡與之美。出汙泥,蓮花的高潔曙白是孤獨的。與世決絕,張愛玲的潔質真 我是孤獨的。梵谷堅持畫出向日葵燃燒不盡的色度與構圖,那超越藝術靈魂的狂亂放肆,是唯一也是孤獨。鄭南榕為民主、自由、人權、台灣魂,捨棄人世間一切擁 有,燃燒了自己唯一的生命,那樣「焚而不燬」的信念,今日看來,其孤獨更是泣動人鬼。
每 個人都是唯一的,指紋是,材器是,靈魂也是。每個人的孤獨也是唯一的,個性與夢想,決定我們會不會像信天翁一樣隨風而去,一年兩年幾年過去,只有自己知道 方向在哪裡。我對懷有唯一信念,不會被外在價值觀左右的人抱著無限敬意,沒有真正了解自己的人,絕對、沒有,唯一的勇氣。費里尼的名言:夢是唯一的真實, 是自己給自己最大的肯定了。
而 我其實不太敢說出「唯一」這樣發自靈魂深處的字眼,好像一說出,就回不去了,要注定這輩子,「如此奧德賽」的十年孤獨、百年孤寂了。就連愛情的義無反顧我 有時都要三思,怕說了,再肯定的語法都會變成充滿變數的否定句。「最愛」、「只為你」、「你是唯一」,是很沉重的壓力。我寧可自己個性中不願歸順、不想妥 協的那一面,是我一種討人厭的潔癖,別人有他的,我有我的。愛人如酸辣麵一碗,我其實還在,尋尋覓覓。(2008/7/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