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從古到今、由南至北,這世界上有男有女有愛情以來,曾經香火鼎盛過幾座月老祠。月老祠,拜的當然是月下老人,手掌姻緣簿,千里牽紅線,這老兒第一次 出現在《續幽怪錄》裡唐人韋固面前當然是在月下,他露了一手綁「赤繩子」於「夫妻足」的絕活,「雖仇家異域,繩一繫之,終不可易」,就此月老之名註冊商標 了,佳偶也天成,怨偶由他作。對月老而言,真的,年齡不是問題,距離不是藉口,婚姻既成宿緣,好壞都得認命,況且紅線是綁在腳上的,天涯海角,你能跑到哪裡去。
書上說,月老的「婚書」、「赤繩」初初開始其實並沒有什麼纏綿悱惻的愛情傳說,不比梁祝,天上人間,之死靡它。但越往現代,我們越希望祂有,就注入了許多 美麗的期盼,將自己的終身託付,七夕之外的月圓人亦圓。有時想到,前半生無可遁逃地被愛綑綁足足相繫只是為了下半輩子結髮牽手的地老天荒嗎,這道理說不 清,但可以接受,否則茫茫人海、滾滾紅塵,怎會天註定讓我遇見了你。又說《詩》有明訓,「取妻如何,匪媒不得」,姻緣簿如生死冊,恁誰看了都是要拍案驚奇 的,為免一綁足成千古恨,唯有清香一炷,麻煩月下老人多費心了。
我拜過一次月老,可能也會是今生裡唯一的一次。小時大稻埕霞海城隍廟直似生活的一部份,卻從來不知,裡面供有月老一尊神而靈之。搬離大稻埕已久,三年前才
因緣前往,有一廟公似的長者引領參拜,買金紙、喜糖、紅線,依次拜天公、城隍爺、月老。求姻緣要正色收心,廟公說的,於是他提詞一句,我跟唸一句,唸些什
麼已經不復記得了,只知道廟公後來給了一段獨白的時間讓我自己言說,要怎樣的良人,不要害羞,你自己說清楚,跟月老求,他會答應的。
我覺得驚喜。香煙嬝繞中,物我皆忘,不知道會有這麼一段上達天聽訴衷情的橋段,腦海裡一片空白。我心中的月老是真有其人的,是蘇東坡,水調頭歌,不說「千
里姻緣一線牽」,但問何年何月「千里共嬋娟」。於是,那麼自然地我在心裡說了——上耶,小女子不求貌,不求財,就只希望…。拜月老,一開始純粹遊戲,但越
說就越像回事,講到最後,已是全心全意,我想月老是聽清楚了。臨走,廟公再次叮嚀,回去後鮮花水果月圓時,素心祝禱,半年之內必有好音。
月老到底靈不靈,那麼多人去求,祂管得了這麼許多嗎?如果姻緣路上偏又有愛神丘比特的捉弄那才真的有故事可以說。月老靜好,愛神動心,沒有綁上紅絲線的不
見得愛神的箭就避得過,可這愛上了還要看月老的天下婚書認不認帳,否則還是水月鏡花的紅樓夢。我想這愛神其箭好事,月老之說媒妁,無非是曠男怨女半生緣已
過的一點好夢,動心去愛一身是傷倒也罷了,紅繩糾纏跌跌絆絆,真正遇到了,才會知道,身邊人與心底人往往是有了這個緣沒了那份愛的。
拜了月老,回去後我沒時間也沒心情在月圓時加碼祈福,倒是把繞過三匝香爐的紅絲線貼身藏好,日子照過。沒想到,半年後,那人真的出現在我生活中了。
此後,一月一圓,月慌慌地老著。到底月老祠中我向月老求什麼呢?我想祂是許我了。(2004/2/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