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友瑜的老公從加拿大回國,那個週日與他約著見面。見別人的老公,心裡竟然是急的,陽光溫煦的冬日上午,百貨公司前的露天咖啡座,一坐定,眼底笑意淺淺浮 掠,閃動的流光疊影,不必捕捉就已經沉宕著三分舊年時事的恍然如夢。我趕忙點了一杯熱拿鐵,撒上點肉桂粉,獨特的香味飛沙於牛奶咖啡溫存濃郁的杯口,不想 攪動,馬上狠狠地喝了一大口,這吸進肺部的感覺,多像生活。


    唇邊一定是一圈小丑臉的細白泡沫,趕忙用面紙一遮一抹,抿了抿半褪的唇彩,趁熱又喝了第二口淺褐,濕巾換面對折又抹,終於慢慢順平了心情,一張臉除了經眼 歲月的不必上妝,完完全全就只剩下一些自然底色。再也找不到可以忙碌的動作了,眼睛忍不住回眸,在不近不遠的往事風中,去找尋額頭皺紋年年黥面的那雙雕刻 師傅的手。


    找到了又能怎麼樣,握住他的手,請他刻得再慢一點、再柔一點、再淺一點……請他先停一下手,一天也好,讓我與人生敘舊時不必似曾相識地皺著眉頭,讓我細說流年時不會有失憶症的記憶亂碼迷了線頭,讓我,歲末的臉龐,不言不語中,自有與生俱來的動容。


    與別人的老公見面我如此期待,是有心有意,卻不是為他為我。他會帶來我想知道的,遙遠異國的平安訊息以及別來無恙的生活點滴。還有那一直放在心底「流光拋人容易去」的過往。


    好像才是昨日情懷,其實已經他年說夢。大學畢業後沒能繼續深造的一些朋友混跡台北,日子不輕易給人好臉色,必經的階段,新人新社會,幾年來就這樣原地打轉 著都會女子尋尋覓覓的入那一行、見那一事、愛那一人。瑜是最先交出漂亮成績單的一個,工作的獨當一面,婚姻的適時經營。那時,我們多年輕。假日,她的老公 常常開著車,載著老婆跟她三個單身的朋友四處逛遊。我們四個女子都不是好打發的人,常常你一言我一語笑他一個男子:不想結婚後除了伺候老婆還要服侍老婆的 朋友,真是「男人真命苦」。瑜的老公從不以為意,哈哈一笑,比我們還樂在其中呢。


    有一年他生日,我們買了張卡片,四女闢室,交換口紅,輪流猛親那張可憐的卡片,留下大小不等的多處吻痕,然後要他猜猜這一個個嬌美萬端的唇印究竟是出自誰 的口。結果呢,那唇印很難猜呀,櫻桃小口的人想辦法輾出血盆大口,性感的厚片嘴型壓在平面上卻擴散出薄薄的一道彩虹,妳的顏色重新塗上我的媚惑,誤導的計 倆女人是天生好手。嘻嘻鬧鬧的。那一夜,總是意思到了,聰明的男人當然要想辦法在唇印遊戲中全部摃龜。


    我們這一個男人與四個女子的組合時常餐聚,瑜的老公是山東漢子,杯中毫不含糊。我的酒量大約是那幾年跟他拼出來的,一大瓶陳高,放膽喝,一下子就酒到杯 乾,再開一瓶玫瑰紅,白酒紅酒一起喝,醉得很快,但是那種不避不讓的豪放,我練就後就耽溺了,多年來始終在十分柔情中帶著七分恣意,成為自己癡狂風流的另 一種女子氣慨。難免有時薄醉了去,氣質分寸總是拿捏得很好,了不起搶付錢時拿皮夾的速度一個比一個遲鈍罷了。


    瑜結婚後第二年,生了大兒子翔翔,乖巧惹人憐。我們幾個單身女子名字中分別有惠、澹,跟我的敏。翔翔用暖暖的童音喚我們惠姨、澹姨、敏姨,好聽得不得了。有一次我喝了點酒,忍不住對翔翔說:


    『翔翔啊,敏姨對不起你,這幾年來都沒有生一個弟弟或妹妹陪著你玩。』


    翔翔只怯怯地笑著,他的媽媽教他說:『跟敏姨說,要加油趕快結婚生一個弟弟陪我玩。』


    翔翔照說了,真是可愛的孩子。一旁,他的爸爸趁機幫腔虧了我一句:『妳總算講一句實在話了。』


    有一日,在他們家餐後閒聊,瑜的老公從房間裡神神秘秘地抱出兩罈酒,跟我們說,這是大陸來的酒,據聞有春藥效果,可是只有兩瓶,妳們三人誰先結婚就獲頒一瓶,新婚之夜慢慢享用,最晚結婚的那個,很抱歉,就沒得體會了。


    全部人都笑倒了,差點沒立下切結書,要他們夫妻倆保證絕對不會偷喝。


    可能是「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吧!那年,澹就結婚了,果真有一個頒獎儀式,慎重其事地把「春酒」之一贈給她。還有一瓶,那時,誰都料不準,懶散被動的我跟能 幹優秀的惠誰的姻緣先到。可是瑜常說,實在看不透我的執傲性子會配上什麼樣的人才是最好的。我自己也不懂。她常常替我著急,要我改一改寧可懸心懸念也不主 動吭聲的倔脾氣,我總是笑笑地點點頭,愛人與被愛,對當時的我來說,始終想逃。


    然後,幾年又過去了,他們又生了小兒子清清。各式各樣的責任、種種拿起又卸下的重量,有時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瑜的家庭、澹的婚姻、惠的工作、我的生活,像 心事重重踢石頭的腳,踢一步、走一步、算一步。人生跟你當初的預期想法,不知不覺竟然越走越遠了,一不留神,每個人都分別踢到了個現實巨石,痛腳、停住、 轉折。快樂一定是有的,憂思也不少,輸贏加減,人生的牌局其實都是打平的,我有一種逐波歷劫的了然於心,那幾年。


    可後來我不這麼想了。因為瑜生病了。有一整年的時間,她堅強地與癌症搏鬥,不能認輸,為了愛她的人,為了她愛的人。生命中有很多事情是無從選擇的,瑜的人 生已經改變了,回不去以前的歲月軌跡,一個才三十多歲的女子,她的心情,我無從問起,只是默默地看著硬氣的她與生命博一盤棋。我不是她,不知道命運是在磨 練她還是玩弄她。那種低壓的未知旁敲側擊著我很深很深,前一秒鐘才跟妳一塊逛大街吃路邊攤喝咖啡講愛情觀的一個聰慧女子,下一秒鐘卻被病痛折磨得更形消瘦 日漸衰弱無可逃脫。誰知道活著,還有多少不為人知的大悲大慟,何時要襲來,何時會將你淹沒?


    瑜的病體,無法承受生活中我們所以為的,理所當然的付出與自性平常的給予。用極損的方式去換取更長遠的以後,瑜終於撐過了醫學上的相關療程,但她終究是一個病人了,不得不辭了工作,安心靜養,也同時順應夫家為她所規劃的人生,舉家移民加拿大依公婆姑叔而居。


    『你們去加拿大多久了?』喝完一杯熱拿鐵,我輕聲問著。


    『三年了,時間過得好快。』他說。才三年嗎?數都不必數的一個數字。


    可不就是三年了。每年,瑜都要回台灣做追蹤檢查。記得第一年她們全家都回來了。趕忙約了一票關心他們的大學同窗煮酒言歡、再論平生。席間,瑜的老公「遇酒且呵呵」地一杯一杯「將進酒」起來了:


    『去了加拿大後,沒有人陪沒有場合,我又不喜歡一個人喝悶酒,已經整整一年不知酒味了。』


    這有何難,每個人都搶著往他的杯中倒酒,今夜,我們不醉無歸。


    我忽然想起那另外一瓶的「春酒」。他們離國之前還說要攜去加拿大,若趕不回來參加我還是惠的婚禮,就在他鄉,開罈遙祝——『酒你代喝,蜜月我們去就好。』我當場授權他「便宜行事」。


    『咦,你沒偷喝我們的酒吧?!』我問。


    『哈!回來之前我抱出來看,乾了,大概是飄洋過海搬運的過程壞了事,要不然就是加拿大氣候的關係,酒沒了,不能怪我,誰叫妳們不趕快結婚。』


    心裡知道不能怪他,當年,就沒預感會喝得到這酒。


    『怎麼能不怪你——』可我跟惠還是要裝腔作勢、同聲同氣:『罰三杯!』兩人加起來六杯,你乾杯我隨意。


    隔年,瑜一人回國,氣色大佳,顯然遠離台北的塵囂繁忙,對她的身體是好的。而我們幾個女子,不管已婚未嫁,歲月的倦態都寫在臉上,我們看她仍是昔日成熟少 婦的大氣質感,每個人都真心喜悅。尤其是她的髮,烏黑油亮,披肩波浪,我先讚了一聲:『瑜,妳的頭髮好漂亮。不像我,枯枯黃黃的,自己看了就生氣。』


    『阿敏,妳不要羨慕,這是生病換來的,那時做化療,全部頭髮都掉光了,現在重新長出來,才會有那麼黑亮的色澤。』瑜看著我,平平淡淡地說著,只有眼底一絲豁達的餘溫一抹悲歡的深邃,交織在生命的蛛網上透光晃動,我把那眼神記住了。


    三年一覺,此身堪驚,眼前這個男子,跟多年前的年輕爸爸不太一樣了。聊著異國工作之艱難,竟然也學會了用「幽自己一默」的方式來講述生活的流水帳;說起看 人營生的挫折,伸出一雙做木工後長繭的手,聳了聳肩,這不算什麼,那是過日子的真實一面;他且笑且語地鋪陳居家瑣事的大小平安,描述加拿大的四季風情,一 再說:『明年,到加拿大來看我們吧!』


    『瑜呢?她的身體一切都順利吧?』最急著知道的是這個,我卻問得慢慢吞吞的。


    『現在我們在郊區買房子了,她的心情好多了,心情一好,氣色就更好了。她不能太累,生活節奏都必須放慢下來,聽力也只剩下兩成了。不過這次回來前幾天她才跟我說的,每天傍晚是她最幸福的一刻了,可以一邊煮飯等我跟小孩回家,一邊看著廚房的窗戶外面一片綠色的草地,她說,那窗外也沒有什麼,只有一片草地,可 是,她就覺得好幸福。』


    是啊!我心中一緊,那種幸福只要是女人都想要的。工作上不必名利雙收,為了功成名就,失去了健康那是最後悔莫及的;住家無須豪宅大落,只要有一園小小的院 子春夏秋冬景致盡收,人間顏色綠了又紅,可以讓她忙於家事後有一種生活的美好感覺,那就夠了。甚至,像瑜說的,房子四周簡簡單單一景窗外的草地,煮飯時可 以遠遠看著,炒青菜燉羅蔔滷牛肉蒸清魚……,全家能夠快快樂樂地吃著她煮的飯,那就是無比的幸福了。瑜的幸福我懂,身心不再被病痛折磨被現實侵蝕,可以看 著窗外的草地夢想著一些什麼,我單單聽說,就已經想也不必想地就點了點頭:


    『那好,明年夏秋之際,一定撥出時間來,到加拿大找你們。』


    去看看他們家廚房後院的風景,我想,那裡一定會有一個時光雕刻師永遠都描刻不去的好夢,等在窗外的草地上,守候著瑜的幸福窗口。(200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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